武田没有陪信念医药走得更远。

近日，武田中国与信念医药宣布，双方围绕血友病B基因疗法波哌达可基注射液（BBM-H901，商品名：信玖凝）的商业化合作正式终止。双方自2023年10月开始合作，武田负责产品在中国内地、中国香港和中国澳门的商业化，信念医药负责研发和生产。合作结束后，患者后续医疗支持将主要由信念医药继续负责。

三年前牵手时，这曾是一笔看起来顺理成章的合作。

血友病是武田长期布局的罕见病领域，信念医药带来的则是一款当时尚处于临床阶段、但有望成为中国首款血友病基因治疗药物的产品。2025年4月，信玖凝如期获得国家药监局批准，用于中重度血友病B成年患者，成为中国自主研发的首款获批血友病B基因治疗药物。

只是，获批上市并没有自然转化成市场需求。

信玖凝上市后的药品治疗费用一度约为409万元。以70kg患者计算，通过患者援助计划后，自付上限约279万元。2026年6月，信念医药大幅调整价格，患者自付降至139万元及以下，部分地区叠加惠民保后可降至约100万元。

降价的幅度已经接近腰斩，但在此之前，这款产品的市场几乎还没有真正启动。截至今年6月，信念医药相关负责人在一次行业会议中透露，国内尚没有患者通过自费商业途径接受治疗。信念医药彼时表示，降价后已经有多位患者咨询，并预计数月内有望开出首方。

与此同时，信玖凝今年将第二次冲击商保创新药目录。从大幅降价，到进入多地惠民保，再到继续寻求商保覆盖，信念医药已经在尽可能降低这款产品进入真实市场的支付门槛。

就在主动降价两个月后，武田退出。

降价与退出的两个时间点碰在一起，让一个问题变得格外显眼：一款已经跨过临床研发、监管审批，甚至实现了MNC商业化合作的基因治疗产品，为什么真正到了市场，却迟迟没有等来患者？

血友病基因疗法，怎么了？

血友病基因治疗的商业化困境，并不是中国独有。

过去几年，全球血友病基因治疗接连迎来里程碑：

2022年，CSL的Hemgenix获得FDA批准，成为美国首款血友病B基因疗法；

2023年，BioMarin的Roctavian获批用于严重血友病A；

2024年4月，辉瑞Beqvez又拿到了血友病B的入场券。

这些产品瞄准的是同一个长期存在的治疗痛点：血友病患者需要持续接受预防治疗，而基因治疗试图通过一次给药实现持续的凝血因子表达，从而减少甚至摆脱长期常规替代治疗。

从商业逻辑上看，这是一笔很好算的账。如果患者未来几十年都需要持续接受治疗，那么一次基因治疗即使价格达到数百万美元，只要疗效维持足够长，仍然可能抵消未来多年的治疗成本。

但真正进入市场后，这笔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算通。

最先踩下刹车的是辉瑞。

Beqvez于2024年4月获得FDA批准，用于符合条件的中重度血友病B成年患者。不到一年后的2025年2月，辉瑞便决定停止其全球开发和商业化。随后，欧盟委员会于2025年5月应辉瑞要求撤销Beqvez上市许可，EMA披露的原因非常直接：商业原因。该产品甚至没有在欧盟正式上市销售。

BioMarin的Roctavian坚持得更久，但却也难逃相似的命运。

2023年获得FDA批准之后，Roctavian在2024年实现2600万美元销售额，2025年增至3600万美元。只是对于BioMarin而言，这样的年销售额仍然远低于此前的商业化预期。2025年10月，公司开始为Roctavian寻找买家。几个月后，由于没有找到合格的接盘方，BioMarin在2026年2月决定主动将其撤出市场。仅这一决定，就在2025年第四季度带来约2.4亿美元相关费用，包括库存核销和长期资产减值。值得注意的是，BioMarin特意强调，撤市并不是因为Roctavian的疗效或安全性问题。

最早获批的CSL的Hemgenix，目前仍然留在牌桌上，而且已经拿出了相对长期的疗效数据。

CSL在2025年底公布的5年随访数据显示，54名受试者中51名在治疗5年后仍无需持续预防治疗，平均FIX活性达到36.1%。但截至当时，Hemgenix在8个国家真实世界接受治疗的患者仍只有“超过75人”。

现在，同为血友病B基因疗法的信玖凝，也在上市一年多后失去了原来的商业化合作伙伴。

四款血友病基因疗法产品的处境并不完全相同，但血友病正在成为基因治疗商业化遇阻最集中的疾病领域之一，这个问题愈发难以忽视。

商业化困局的原因并不能简单归咎于“基因治疗太贵”。因为当前全球仍在销售的基因治疗产品中，诺华SMA基因疗法Zolgensma年销售额已经成为超10亿美元的重磅炸弹，这款产品的价格，同样也很贵。

2019年上市时，诺华SMA基因疗法Zolgensma以约212.5万美元的价格轰动全球，一度被称为“全球最贵药物”。六年过去，2025年Zolgensma全球销售额依然达到12.32亿美元。

DMD基因疗法Elevidys在美国的定价更高，达到320万美元。即使2025年经历严重安全性事件、销售暂停和适用人群调整，其全年销售额仍达到8.9亿美元。

第一款CRISPR基因编辑疗法Casgevy也在逐渐起量。2024年上市初期全年收入只有1000万美元，到2025年已经增长至1.158亿美元，全年有64名患者完成输注；截至2025年底，Vertex称美国约90%的适用患者已经拥有可报销的支付渠道。

同样是基因疗法，同样是一次治疗，同样动辄数百万美元，市场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。

价格当然重要，但价格已经解释不了全部的商业化差异。

对于一款真正进入市场的基因疗法，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患者身上：相比现在已经能够获得的治疗，患者为什么要使用基因治疗产品？血友病恰恰把这个问题放大了。

谁来为长期价值买单？

血友病曾经被认为是最适合基因治疗的疾病之一。它由明确的单基因缺陷导致，治疗目标清晰；患者又需要长期补充凝血因子。基因治疗希望用“一次治疗、长期表达”，改变患者几十年的治疗方式。

可在基因治疗技术向前推进的同时，血友病治疗本身也在进步。传统凝血因子替代治疗不断升级，长效凝血因子降低了给药频率，非因子疗法又进一步改变了预防治疗方式。患者手里的选择，已经比基因治疗概念最火热时丰富得多。

因此，基因治疗在血友病这一疾病领域面前，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无药可用的市场，而是一套已经运行多年、医生熟悉、风险相对可控，而且还在不断改善的治疗体系。

“一次治疗”依然是巨大的临床优势，但患者做决定时，还要考虑另一面。

FDA在Beqvez的监管审评中指出，传统FIX治疗存在终身反复静脉给药、突破性出血等局限，基因治疗因此提供了一种替代常规预防治疗的可能。但Beqvez本身又要求患者不存在针对特定AAV衣壳的中和抗体；BioMarin的Roctavian同样需要通过伴随诊断筛除已有AAV5抗体的患者。

患者筛选、治疗管理、长期随访，以及疗效究竟能够持续多久，都构成了真实世界中的决策成本。

在传统的血友病治疗中，药品费用随着治疗过程持续发生。患者当下用药、当下获得疗效、当下支付；下一阶段继续治疗，再继续支付。

但是对于血友病的基因疗法而言，它试图通过一次给药换取未来数年乃至终身的治疗获益，因此成了基因治疗商业化的矛盾之一：价值在未来兑现，价格却需要在今天确定。

患者、支付方不禁要问，一次治疗之后的长期价值，究竟应该怎么算？如果今天为未来5年、10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疗效一次性付款，未来的疗效没有完全兑现怎么办？

患者的支付能力门槛是当下最现实的问题之一，有相关患者支付研究显示，中国血友病患者对基因疗法的支付意愿中位数约为5万-8万元，80%的血友病患者家庭年收入低于8万元，可承受自付区间约为16万-40万元。即使信玖凝价格已经从279万元降至139万元，距离普通患者能够承受的区间仍然很远。

企业显然也意识到了，仅靠患者个人支付，很难支撑这类产品进入市场。截至今年5月，信玖凝已经进入部分地方惠民保，并再次申请进入2026年商保创新药目录。信念医药正在尝试把原本集中在患者身上的一次性高额支付，拆解到更多支付主体。

但多找几个支付方，仍然没有解决如果支付的是未来价值，长期疗效风险应该由谁承担这个问题。

全球市场已经开始尝试另一种解法。既然价值不是在第一天全部兑现，钱是不是也不必在第一天全部兑现？

一种探索是按疗效付费。支付方不再只根据药物获批时的临床试验结果确定最终支付，而是把企业获得的回报与患者治疗后的真实结局挂钩。长期疗效达到约定目标，企业获得相应支付；如果没有达到，则通过折扣、返还等方式，由企业承担一部分风险。

另一种思路是分阶段付款。

与其在治疗第一天付清全部费用，不如把数百万美元的治疗成本拆到几年：治疗后先支付一部分，一年后疗效达到约定目标再支付下一笔；如果之后疗效持续，再继续付款。如果没有达到约定结果，后续付款则减少、停止，甚至触发返还。

分阶段付款解决的是一次性预算冲击，按疗效付费解决的则是长期疗效的不确定性。对于中国市场而言，这提供了一种比继续降价更值得探索的方向。

当然，这样的支付方式还需要匹配长期随访和稳定的真实世界数据，需要事先定义清晰且能够执行的疗效指标，还要处理患者跨地区、跨保险计划流动后谁来继续承担付款等制度问题。

过去十年，基因治疗行业一直试图回答一个科学问题：人类能不能通过一次治疗，改变遗传疾病的进程？如今第一批上市产品已经给出了肯定答案。但当这些产品真正走出实验室、进入医院和支付体系之后，更严峻的问题才刚刚浮出水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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